望远镜历史的早期，玻璃大规模生产后，出现了由两片玻璃镜片组成的折射望远镜。随后进入“牛顿时代”，人们开始用反射镜：一块凹面主镜、一块平面副镜，再加一只目镜，共三件。这时大家已意识到反射镜的强大——它能把口径做得极大，集光能力远超透镜，因而现代大型望远镜清一色采用反射结构，并成为行业标准。然而鲜有人知，真正最简的望远镜其实只用一面凹面镜就能让人窥见星云。1789 年，英国巴斯附近的一座庄园里竖起一尊“巨炮”——威廉·赫歇尔的 40 英尺望远镜。这台庞然大物耗时多年才完成，主镜口径 1.2 米，焦距 12 米。与牛顿式不同，它没有副镜，也没有目镜，只靠底部那块微微倾斜的凹面铜镜工作。观测者来到高高的镜筒下方，不需要把头探入开口，只需要在镜筒外侧的偏置焦点处直接观看，这就是“赫歇尔式焦点”（Herschelian focus）。倾斜的主镜把焦点挪到入射光束之外，既避免遮挡，也省去了所有中间光学件，它还有另一个形象的名字叫做离轴式望远镜。
这种极简设计颠覆了人们对望远镜的想象，却并非赫歇尔首创。历史上，它早已以另一种身份存在——皇家园林中的“承露盘”。各个朝代的官方都宣称承露盘用来收集甘露，实质上它就是一口巨大的凹面镜。光洁的盘面将星光汇聚，皇帝与占星术士悬吊在盘上，来回移动寻找焦点，那里会出现针尖般明亮的星点，甚至模糊的星云。由于盘面并非标准抛物线，焦点位置需反复试探；身体的遮挡又使影像时隐时现，于是摸索过程演化为“仙游”游戏。
他们把天区人格化为神灵居所，把星云的忽明忽暗归结为神意，最终滑入不可知论的玄学。以赫歇尔那台 1.2 米口径、12 米焦距的规格为例，焦点处的恒星像仅 0.02 毫米，肉眼无法分辨细节；但当眼睛在焦点前后略作移动，弥散圆扩大，便可看到亮斑。承露盘往往更大，集光更充沛，古人确有机会在盘中瞥见朦胧的星云。
一块倾斜的抛物面，削去所有可能挡光的部件，把幽暗深空的每一缕微光径直送进人眼——这种看似原始的赫歇尔光路，正是“光通量至上”的早期极致表达。后来，镀银、镀铝技术提升反射率，副镜带来的光损不再致命，牛顿式与卡塞格林式遂成主流。然而，当现代的望远镜叠满副镜、改正镜、滤光轮时，人们也遗忘了：最古老的那面镜盘不仅能看星空，还曾把凝视者引向了神祇，赫歇尔在焦点里看到凝聚的星光，古人却看到了神祇，因为星云是明亮的，所以就称呼为神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