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蒐”字的构型颇为奇特——草字头下加一个”鬼”,从字形看仿佛是”荒草中的鬼”,本义暗含”于草木间寻求鬼踪”的幽深之象。这个字在实际使用中的轨迹也十分诡谲:它几乎总是与远古帝王的活动相伴出现。被庐之蒐,是晋文公在位期间举行、奠定晋国霸业的军制改革起点;绵上之蒐,是晋悼公时期举行、晋国霸业转衰时的人事调整与裁军。两次”大蒐礼”虽同为搜猎阅武之仪,却在时期、目的与结果上截然不同,此外还有商王在黎地举行大蒐、周成王举行岐阳之蒐等记载。看上去,”蒐”总是与军事检阅行为联系在一起。
然而,把“蒐”解释为军事检阅,很可能是后世谶纬家的附会。它的最根本行为,或许是祭祀——具体地说,是春天观星的祭祀行为,而观测目标正是春夜的昴星团。为何是春天的昴星团?昴星团位于金牛座,正处在春分点附近,因此在春季格外引人瞩目;昴星团主要有七颗亮星,且多颗成员星周边环绕明显的丝状尘埃,远远望去如同野草,意味着水草丰美;于是昴星团被赋予”雨神”的象征——雨水能给夏天的庄稼带来滋生,故须祭祀以祈丰年。这种”祭祀+观星”的行为,其古义核心,正是这个”蒐”字。
“蒐”的古义至少有三层,合而观之,方得其本义。第一层是搜索。”昴星团”只是中国的称呼,古希腊称之为”七姐妹星团”,其中的昴宿增十二(28 Tau / BU Tauri)是一颗变星,常有不可见的时候;因其与更亮的昴宿七过于接近而难以分辨。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处于三个不同交替阶段之间,具有约35年的长期光度和光谱变化周期——在过去约100年里,昴宿增十二显现出显著的阶段性变化,很多时候肉眼根本看不到,须借助较大型的望远镜方能寻得。于是在春天,需要用望远镜在星空中”搜索”才能找到它,仿佛找到它,就能获得丰收,这或许正是”蒐=搜索”这一层含义的星象来源。第二层是茜草、水草。”蒐”亦指茜草(水草),其”草”之义,象征春节雨神滋润土地、草木萌生,有了它,才得以水草丰美、夏日丰收。第三层是狩猎(春蒐)。古人本于秋天狩猎,春天恰值动物繁殖,按理不应打猎;但”春蒐”却被称为狩猎,这很可能与另一则传说有关——冬天的猎户座:猎户座自东方升起、随星空运行而向西沉降,恰似猎户一路追逐昴星团的七位仙女;而昴星团位于金牛座,于是又演绎为”猎户逐金牛”,进而生出”春天狩猎”之说。而帝王狩猎向来讲求排场、调动军力追击,于是”蒐”便被顺理成章地解释为春天的狩猎、乃至被当作军事行为——大约一旦有了大型望远镜能”找到昴宿增十二”,便可证明”上帝垂爱君王”。
各民族的神话传说中,几乎都有一个罕见的共性:昴星团“七姐妹”中总有一个会消失、看不到。澳大利亚传说七姐妹逃离一位追赶的老人;美洲原住民则有”七兄弟奔舞上天”的故事;有的版本讲述其中一位嫁给了人间男子、因而隐去不见。事实上,中国”蒐”这一被解说为军事检阅的行为,其深层根源,或许也正与昴宿增十二这颗变星的时隐时现有关——其本质,是使用大型天文望远镜去搜寻星空中的某个目标。
综上所述,“蒐”字最原始的本义,很可能指昴星团中的那颗”昴宿增十二”;而”蒐”这个字,甚至可能是某种(用于观测它的)望远镜的名称。从”荒草之鬼”的字形,到”搜索—水草—春猎”的多重训诂,再到春天观星祈雨、寻星致丰年的祭祀内核,这一字背后,暗藏着一幅古人仰望春夜星空、并以字为名记下那颗忽明忽暗的星的家谱。
